凡煙小說

第 7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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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死亡。

陶先生不慎從高高的磚墻摔下,被人擡回家時,已經奄奄一息。他死撐著最後一口氣,待他見到女兒後,眼裏飽含淒涼,唇片抖動,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他掙紮到半夜,半睜著眼睛溘然長逝。

遺留給休休的,是手裏緊攥著的梔子花蕊玉墜。

休休清楚地記得,父親說過,等到笄禮那一日,他會送個禮物給她。蕊玉樸實無華,卻花了父親整整一個月的工錢。他只是名泥水匠,一生清貧,為人老實敦厚,卻從未讓寶貝女兒有一絲的委屈。

萬萬沒有想到,她親愛的父親就這樣離她遠去,突然地,毫無征兆地。從此以後,無人含笑聆聽她吟詩賦詞,無人展開雙臂為她遮風擋雨,無人翻來覆去給她講述老套卻從未令她厭倦的故事……她不用再去湖邊等候了,弄堂裏再也聽不到父女倆快樂的笑聲。

父親死了,她怎麽能夠接受這個事實?誰能體會到她心中的痛楚和絕望?

休休的及笄之禮,換成了父親的喪禮。

喪禮上,左鄰右舍前來祭拜,附近寺廟的老和尚被請來誦經念佛。休休一身重孝披掛,扶住父親的靈柩,哭得昏天暗地,哭得沒了力氣。她跪在父親的靈前死活不肯離開,裊裊殘煙映出她哀傷的臉龐。

曹桂枝毫無悲切之色,她依舊若無其事地在院子裏飄來蕩去,寬大的衣袍逶迤一地,女兒的哭聲似乎與她無關。眾人向她投去鄙夷的目光,自然不去理睬她。所有的憐憫、同情、惋惜匯集在休休身上,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孩子,往後的日子怎麽過?

倪秀娥憤憤罵道:“怎麽偏偏死的是陶先生?該死的不死,不該死的倒死了!”

這話被曹桂枝聽見了,她鐵青著臉質問道:“話說清楚點,誰該死的不死?”

“說了又怎麽樣?”倪秀娥氣不過,挖苦道,“當然,陶先生一走,你更加可以為所欲為了。休休的命,握在你的手裏,你想把她怎樣就怎樣了。”

“我女兒的事,不用你這個外人瞎操心。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兒子吧,放著手裏的書不讀,天天黏著姑娘家不放,想高攀不成?”

倪秀娥氣得火冒三丈,扯起喉嚨大叫:“四寶!四寶!”

天際從樓上下來,朝娘“噓”了一聲:“休休都哭了三天了,陶先生總算入殮安葬,別那麽大聲,就讓她安靜一會兒。”

“老娘我安靜不了!”倪秀娥朝兒子瞪眼,扯住他的袍袖往院外走,“給我回家去!如若以後發現你踏進她家的門,我打斷你的腿!”

曹桂枝望著倪秀娥母子離去,冷笑一聲,關閉了院門,擡眼望樓,撩起裙角緩步上了樓梯。

休休獨自坐在床上,拿著蕊玉默默地看,默默地流淚。聽到腳步聲,她收起了玉墜,偏過臉去。曹桂枝徑直走到女兒面前,坐下,清了清喉嚨。

“相爺又傳話過來,你爹百日大忌一過,就接你去江陵。”

休休無聲地抽泣,沒有答話。曹桂枝猜出女兒的心思,繼續說:“家裏窮,你爹一死,這家就剩下咱們孤女寡母的,你我還能倚靠誰?要不是相爺暗中相助,你爹連個棺材都沒有。你娘窩在孟俁縣這麽久,還不是盼著有個出頭之日?你要是不去,咱娘兒倆早晚得餓死凍死!看看那些街坊鄰居的嘴臉,我想想都惡心!你不替自己考慮,也要替你娘考慮,聽到沒有?”

她軟硬兼施,發起狠來就戳休休的頭,恨不得女兒長點心眼,遂了自己的心願。休休不躲也不閃,木然地坐著。

父親離她而去了,什麽都由不得她了。往後的日子,她的命運由母親主宰,抗也是抗不過的。她恍惚了一下,蒼白的臉毫無表情地仰起,又緩緩低下,滿目皆是脆弱。

曹桂枝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:“娘這就找人給你做套新衣裳。”說完,裊娜著身姿出屋門去了。

休休重新拿出玉墜,傷感地望著,哭道:“爹,您為什麽要離開休休?您不要休休了嗎?爹……”

幾滴清淚,沖出她的眼眶,順著細膩如白瓷的臉頰滾落在地,跌得粉碎。

這是個下著雨的午後。

休休站在院子裏,環視周圍熟悉的景致,不禁使勁嗅了一口清新的空氣。

秋天來臨,孟俁縣刮了幾天的風,又下了幾天的細雨,這天氣就清涼了。雨水沿著瓦隙墜落,落在水缸裏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。沿墻青苔蔓延,草木依然芊綿,只是梔子樹上白花匿跡,樹葉耷拉,全然無精打采的模樣。

“小姐,馬車在外面候著,該走了。”貼身丫鬟燕喜小心地提醒道。

燕喜是相府派來伺候休休的,她才來兩天,就不堪忍受曹桂枝的怪脾性,趁著曹桂枝在睡午覺,她巴不得速速離開這兒。

微微垂下眼,休休跨出了門檻,跨向深不可測的未來。

腳下是通往弄堂口的石板路,十五年的人生,就在這狹窄的往返路上度過。春去秋來,朝花夕拾……每棵草、每片瓦、每一口空氣都是親切的。這一切即將成為遙遠的記憶。

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。

鬢間插一朵小白花,纖細的身姿隨風輕搖,空寂的弄堂,將她的踩水聲帶出一種莫名的落寞。

經過儲天際家,木柵門緊閉,裏面沒有動靜。

她略略惆悵,繼續往前,已經看見巷口等待的馬車。

“小姐,快點!”燕喜朝著她催促道。

休休走向馬車。

來接她的馬車外觀並不顯眼,裏面卻是從未見識過的豪華,休休可以舒適安然地開始三天三夜的旅程。

這是那個相爺的安排,她知道。

父親一死,她沒有能力面對以後的日子。相爺是權力,相爺是主宰者,她的命運已被他掌控。

雨還在下,江南的雨就如少女幽婉的心境,淅淅瀝瀝,纏綿不絕。休休掀開車簾,望一眼孟俁縣煙波浩渺的天空,眼眸不知不覺濕潤了。

一個人佇立在道旁,雨水濕透全身。他跑向馬車,邊跑邊喊著:“休休”。

“天際哥!”休休向他揮舞著手。

天際眼看快要跟不上了,扯著喉嚨喊道:“休休,你等我來看你!明年開春,我們會見面的!休休,我一定會見到你!”

休休使勁地點了點頭。

馬車在稀薄的雨簾中穿行,周邊景色漸漸模糊,只剩下一道道掠過的蒼白幻影。休休憂傷起來,她的淚落在衣裙上,嘴裏自言自語著。

“以後還能回來嗎?”



晨曦時分,薄霧籠罩平川原野。一輛華貴的青銅緇車在一隊人馬的護衛下,轔轔隆隆駛入桑榆官道,不疾不徐地到了都城北門。

此時的北門緊閉。領頭的護兵騎馬吆喝道:“浣邑侯回城,打開城門!”佇立在箭樓上的長矛甲士往下面瞟了一眼,傲慢地揮了揮手:“什麽浣邑侯?開門時辰未到,候著!”護兵大怒:“把你們的總領叫出來!”甲士便嫌惡地罵起來:“不知道總領還在睡覺嗎?走開走開,橫在路中間也不覺寒磣!”

護兵面紅耳漲,正要對罵,緇車裏傳來一聲低喝:“算了!不過半個時辰,少跟他們啰唆!”

車簾掀開,裏面出來衣著光鮮的兩人。長者生得粗獷,腮邊幾縷紅髯觸目,威凜凜一雙豹環眼。身邊的少年雖不及長者魁梧,卻長得玉樹臨風,眉目秀致百般。此二人正是浣邑侯鄭渭和他的外甥—四皇子蕭灝。

蕭灝自從過繼給鄭渭後,常年居住在浣邑陪伴舅舅,每逢宮內慶典、重要祭祀敬神的時候,才會隨舅舅出現在江陵。這次恰是鄭渭的大哥壽辰,加上三皇子蕭巋來信說秋狩正濃,兄弟倆感情又篤深,於是蕭灝興沖沖地趕來了。

這回他們回江陵早了些,沒想到先吃了閉門羹。鄭渭望著城墻上飄揚的西魏龍虎旗纛,朝地上啐了一口,罵道:“這群王八蛋!”

蕭灝安慰舅舅道:“犯不著跟西魏人生氣。連父皇都奈何他們不得,我們又能怎樣?”

鄭渭強忍著一肚子怒意,咬牙切齒說:“等著瞧,早晚有一天,我會讓他們滾回老家去!”

東方破曉,吊橋才緩慢放下,等候在城外的車馬行人魚貫進入城門。鄭渭的車隊例行盤查,守城總領假裝才認得對方是浣邑侯,拱手致歉一番,車隊總算長驅直入。

而今,江陵城外雖然還是有西魏兵駐守,城內卻是一片生機,店鋪連綿望不到盡頭,車馬川流不息,人聲鼎沸。鄭渭臉色稍霽,吩咐馬隊直奔他大哥的府邸。

太仆卿鄭德夫婦聞訊在門外迎接,鄭渭大笑道:“大哥,我把灝兒也帶來了,這壽辰夠熱鬧了!”蕭灝皇子身份尊貴,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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